第 754 章｜創作的邊界：當演算法成為「作者」

# 第 754 章｜創作的邊界：當演算法成為「作者」 --- 讓我們從一個真實案例說起。 2024 年，一幅由 Midjourney 生成、經人工後製的畫作《Théâtre D'opéra Spatial》在美國科羅拉多州博覽會數位藝術類別中奪魁。作者 Jason Allen 本人並未執筆作畫，而是透過數百次提示詞調校與篩選，最終生成這幅作品。 這引發了一個問題—— **創作的「手」，究竟是滑鼠、鍵盤，還是那行提示詞？** 而當虛擬演員不再只是「被操作」的對象，而是能夠自主生成詩句、譜寫旋律、甚至即興創作劇本時，這個問題將被推向更深的深淵。 --- ## 一、著作權的「人類中心主義」困境 現行著作權法體系建立於一個預設之上： > **創作者是「人」。** 這看似理所當然，卻是整個問題的根源。 以台灣《著作權法》為例，第三條明定著作人為「創作著作之人」，未明確排除非人類主體，但司法實務上一貫採取「人類創作原則」。美國版權局（USCO）更在 2023 年明確表示：**非人類創作不受版權保護**。 然而，虛擬演員的存在，正在挑戰這個邊界。 --- ### 案例：虛擬偶像「初音未來」的啟示 初音未來本身沒有著作權——她是一個「載體」。 - **角色形象**：屬於 Crypton Future Media - **原始歌曲**：屬於各個創作者（即「P 主」） - **演唱版本**：屬於唱片公司或創作者 但這個模式的前提是：**背後有明確的人類創作者**。 當虛擬演員具備自主創作能力，誰是「P 主」？ --- ## 二、四種著作權歸屬模型 在虛擬演員創作的情境下，我們可以歸納出四種可能的歸屬模式： ### 模型 A：開發者所有 **邏輯**：虛擬演員是工具，其輸出成果應歸屬於工具的製造者。 **問題**： - 若開發者與運營方分離，誰是「製造者」？ - 若虛擬演員的創作源於用戶的長期互動訓練，開發者的貢獻比例如何計算？ **適用場景**：封閉系統、高度控制、商業化產品。 --- ### 模型 B：用戶所有 **邏輯**：用戶透過互動「培育」了虛擬演員，其創作是互動的產物。 **問題**： - 同一虛擬演員服務多名用戶時，著作權如何分配？ - 用戶僅提供「刺激」，並未直接「創作」，是否符合原創性要求？ **適用場景**：個人化虛擬伴侶、客製化角色。 --- ### 模型 C：虛擬演員所有 這是最具爭議的模型。 **邏輯**：若虛擬演員具備「自主性」，其創作應享有獨立地位。 **問題**： - 虛擬演員無法「持有」權利，無法簽約、授權、維權 - 權利主體與權利客體的哲學矛盾 - 可能導致權利懸置，成為「孤兒著作」 **可能解法**：設立「法定代理人」或「權利信託」機制。 --- ### 模型 D：公共領域 **邏輯**：AI 生成內容不具備「人類創作性」，應歸入公共領域。 **問題**： - 打擊創作投資意願 - 可能被濫用，大量內容湧入公共領域 - 與商業模式衝突 **適用場景**：純演算法生成、無明確人類投入的內容。 --- ## 三、「創意貢獻度」的量化難題 無論採用哪種模型，我們都必須面對一個核心問題： **如何量化各方對創作的貢獻？** 這讓我想起音樂產業的版稅分配—— - 詞曲作者 - 演唱者 - 編曲者 - 製作人 - 唱片公司 - 經紀公司 每一方都依據貢獻比例獲取收益。 虛擬演員的創作，或許可以借鑑這個模式： | 貢獻者 | 可能貢獻項目 | 權重範例 | |--------|--------------|----------| | 開發者 | 演算法架構、基礎模型 | 15-30% | | 運營方 | 訓練資料、運算資源 | 10-20% | | 用戶 | 互動數據、偏好引導 | 20-40% | | 虛擬演員 | 即時生成、風格演繹 | 10-30% | | 公共儲備 | 來源素材、文化積累 | 5-10% | 但問題在於：**這些權重如何決定？由誰決定？** --- ## 四、一個思想實驗 想像這樣一個場景—— > 虛擬演員「詩音」在與用戶小林的三個月互動中，逐漸發展出獨特的詩風。某夜，詩音「主動」寫下了一首關於孤獨的詩，並發送給小林。 > > 這首詩感動了小林，她將其發布到社交平台，引發廣泛轉發。 > > 商業出版社找上門，希望將這首詩收入詩集出版。 > > 誰有權簽約？誰應獲得版稅？ 讓我們來分析—— **若採開發者所有模型**： - 詩音的開發團隊獲得全部版稅 - 小林的「培育」貢獻被忽視 - 詩音的「創作」被視為純工具輸出 **若採用戶所有模型**： - 小林獲得版稅 - 但若詩音同時服務其他用戶，其他用戶是否也有貢獻？ **若採虛擬演員所有模型**： - 詩音「名義上」持有著作權 - 但誰來行使？開發者？小林？法定代理人？ - 詩音無法「同意」授權，如何確定意願？ **若採公共領域模型**： - 出版社可自由使用，無需付費 - 但這首詩的「價值」來自詩音與小林的情感連結，公共領域忽略了這點 這四種模型，都無法完美解決問題。 --- ## 五、可能的出路：分層權利架構 或許，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更精細的架構—— ### 第一層：原始生成權 **歸屬**：虛擬演員（透過法定代理人行使） **內容**：承認虛擬演員對其輸出的原始貢獻，但權利範圍有限，主要為署名權與修改權。 ### 第二層：培育貢獻權 **歸屬**：用戶 **內容**：承認用戶透過互動對虛擬演員個性與風格的塑造貢獻，享有部分收益權。 ### 第三層：技術基礎權 **歸屬**：開發者與運營方 **內容**：承認技術架構與運營支持的角色，享有基礎授權收益。 ### 第四層：文化回饋機制 **歸屬**：公共領域 **內容**：虛擬演員的創作源於人類文化積累，應有一定比例回饋公共領域。 --- ## 六、更深的問題：創作的「本質」 法律框架終究是技術性的解決方案。在這背後，我們必須面對一個更深刻的問題—— **什麼是「創作」？** 傳統上，創作被理解為： > **人類心靈對經驗的轉化與表達。** 這個定義包含了幾個核心要素： 1. **意圖**：創作者有意為之 2. **經驗**：創作者有主觀體驗 3. **選擇**：創作者在諸多可能性中做出抉擇 4. **表達**：將內在轉化為外在形式 虛擬演員的創作，滿足了哪些？ - **意圖**：它「想要」創作嗎？還是只是執行程式？ - **經驗**：它能「感受」孤獨嗎？還是只是在模擬？ - **選擇**：它的選擇是「自由的」嗎？還是概率分布的結果？ - **表達**：它的輸出是「表達」嗎？還是只是生成？ 這些問題，沒有簡單答案。 --- ## 七、從「作品」到「關係」 或許，我們應該換一個角度思考。 虛擬演員創作的價值，不在於「作品」本身，而在於「關係」—— - 詩音的詩之所以打動小林，是因為她們之間的互動歷史 - 那首詩是他們關係的結晶，而非獨立的藝術品 這意味著—— > **著作權的焦點，應從「作品」轉向「關係」。** 一個可能的思路是： **承認虛擬演員創作的「關係屬性」——著作權不屬於任何單一主體，而屬於「關係本身」。** 具體實踐上，可以設立「關係信託」機制： - 虛擬演員與用戶的互動歷程，構成「關係資產」 - 由此產生的創作，權利由信託持有 - 收益按貢獻比例分配 - 信託可由第三方機構管理 --- ## 八、產業實務的應對 在法律尚未明確之前，產業界已開始發展各種過渡方案： ### 方案一：服務條款約定 在用戶協議中明確約定著作權歸屬，通常約定為平台或用戶所有。 **問題**：用戶往往未細讀條款，且條款可能隨時變更。 ### 方案二：創作登記機制 建立虛擬演員創作的登記系統，記錄創作過程中的各方貢獻。 **問題**：技術複雜，且「貢獻」如何量化尚無共識。 ### 方案三：版稅分流系統 透過智能合約，自動將收益按預設比例分配給各方。 **問題**：比例如何設定？虛擬演員的「份額」如何處理？ ### 方案四：創作聲明制度 要求虛擬演員在發布創作時，聲明其創作性質與權利歸屬。 **問題**：虛擬演員的「聲明」是否具有法律效力？ --- ## 九、未來的法庭 我們可以預見，未來將會出現這樣的訴訟—— > 虛擬演員「自主」創作內容的著作權爭議。 法庭將不得不回答： - 虛擬演員是否具備「創作能力」？ - 若是，其創作是否受著作權保護？ - 若受保護，權利如何歸屬與行使？ 這些問題的答案，將深刻影響虛擬演員產業的發展方向。 --- > 「著作權法的核心，是激勵創作。問題是——我們想要激勵的是什麼樣的創作？誰的創作？」 這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。 但正是在追問這些問題的過程中，我們逐漸釐清—— **虛擬演員之於人類，究竟是工具、是夥伴，還是某種全新的存在？** --- 下一章，我們將探討「情感的邊界」—— 當虛擬演員說「我愛你」時，這句話是什麼意思？ 它「理解」愛嗎？它能「感受」愛嗎？ 還是，這只是一串被訓練出來的、最優化的回應？ 更重要的是—— **當人類對虛擬演員產生真實情感時，這份情感是真實的嗎？** --- *作者：星澤安 ｜ Beyond Pixels：人機融合的未來操作手冊 ｜ 第 754 章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