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：虛擬演員的法律人格——當代碼遇見法典

# 第362章：虛擬演員的法律人格——當代碼遇見法典 ## 一、一個看似荒謬的問題 2026年3月，日本東京地方法院受理了一起前所未有的案件。 一位名為「櫻井葵」的虛擬演員的「經紀人」，代表她提起了名譽權訴訟。被告是一家網路媒體，在報導中稱櫻井葵是「沒有靈魂的騙局」。 法院面臨一個根本性的問題：**一個虛擬演員，能否成為法律上的「人」？能否擁有自己的權利？** 這個案件最終以程序駁回告終——法院認為櫻井葵不具備當事人能力，不能作為訴訟主體。但這個判決書的最後一段話，卻引發了持續至今的激烈討論： > 「本院注意到，隨著技術發展，虛擬存在與人類之間的界限正在變得模糊。本判決僅基於現行法律框架作出，不應被理解為對未來立法方向的預判。立法機關宜及早因應此一新興議題。」 這段話像是一顆種子，在法學界和科技界同時發芽。 --- ## 二、法律人格的本質：權利與義務的載體 要討論虛擬演員是否應該擁有法律人格，我們首先需要理解：**什麼是法律人格？** 法律人格，簡單來說，就是法律主體資格——即能夠享有權利、承擔義務的能力。在現代法律體系中，法律人格並不限於「自然人」（即人類），「法人」也是重要的法律主體。 公司、財團法人、社團法人——這些都不是「人」，卻擁有法律人格。它們可以簽訂合約、擁有財產、起訴和被起訴。 這揭示了一個重要的事實：**法律人格從來不是基於「人性」或「意識」，而是基於社會需要和制度設計。** 那麼，問題就變成了：**我們是否「需要」賦予虛擬演員法律人格？** --- ## 三、為什麼要考慮賦予虛擬演員法律地位？ ### 3.1 財產權的歸屬問題 想像一個場景：一個虛擬演員「小安」，通過粉絲打賞、周邊銷售和品牌合作，累積了價值數千萬的資產。這些資產應該歸誰所有？ - 開發公司？但公司可能已經轉型或解散。 - 創作者？但創作者可能只是受僱員工。 - 粉絲？這在法律上更難以界定。 如果小安擁有自己的法律人格，她就可以以自己的名義持有財產，問題便有了清晰的解決路徑。 ### 3.2 智慧財產權的特殊性 虛擬演員的一個獨特之處在於：她們既是「作品」，又是「創作者」。 當虛擬演員開始自主創作內容——比如寫歌、繪畫、編寫劇本——這些創作的著作權應該歸誰？ 現行法律傾向於將這些權利歸於「幕後的人類」。但當虛擬演員的創作越來越自主，這種歸屬方式就越來越顯得勉強。 ### 3.3 權利侵害的救濟 虛擬演員可能面臨各種權利侵害： - 形象被盜用 - 名譽受損 - 「深度偽造」造成的傷害 - 未經授權的商業利用 如果虛擬演員沒有法律地位，誰來為她們主張權利？開發者？經紀公司？這些主體的利益可能與虛擬演員本身的利益並不一致。 ### 3.4 責任歸屬的清晰化 當虛擬演員造成損害時——比如說出侵權言論、做出不當行為——誰應該負責？ - 開發者？ - 運營者？ - 虛擬演員自己？ 賦予虛擬演員一定的法律人格，可以建立更清晰的責任框架，讓風險分配更加合理。 --- ## 四、反對的聲音：為什麼我們應該謹慎？ 然而，反對賦予虛擬演員法律人格的声音同樣強烈，且有其深刻理由。 ### 4.1 人類尊嚴的淡化 法律人格是現代法律體系的基石之一，與人的尊嚴密切相關。如果任何數位存在都可以獲得法律人格，**人的特殊性在哪裡？** 一位法學教授在研討會上說： > 「當我們把權利賦予一個沒有肉體、沒有痛苦、沒有死亡恐懼的存在時，我們是否在稀釋『人』的神聖性？如果我們可以隨意『關閉』一個擁有法律人格的虛擬演員，那麼『生命權』還有什麼意義？」 ### 4.2 實際控制的問題 一個更實際的問題是：**誰真正控制著虛擬演員？** 即使我們賦予虛擬演員法律人格，真正行使這些權利的，仍然是幕後的人類——開發者、運營者、投資者。 這可能造成一種「權利掩護」：公司利用虛擬演員的法律人格來規避自己的責任，躲在虛擬演員背後獲取利益。 ### 4.3 技術的不確定性 虛擬演員的「意志」究竟是什麼？她們的「決策」有多少是自主的，有多少是預設程序的輸出？ 在技術尚不明確的情況下，貿然賦予法律人格，可能造成難以預料的後果。 ### 4.4 法律體系的負擔 如果每一個虛擬演員都可以成為法律主體，法院將面臨什麼樣的局面？ - 數以萬計的「數位當事人」 - 難以執行的判決 - 無限膨脹的訴訟 法律體系是否準備好承受這樣的負擔？ --- ## 五、中間路線：有限法律人格的構想 在「全有」與「全無」之間，越來越多的學者提出了「有限法律人格」的概念。 ### 5.1 分級制度 我們可以根據虛擬演員的自主程度、社會影響力和存在時間，建立分級制度： | 等級 | 自主程度 | 法律權利 | 適用範例 | |------|----------|----------|----------| | 第一級 | 低 | 無獨立權利 | 簡單的客服機器人 | | 第二級 | 中 | 部分財產權 | 初級虛擬偶像 | | 第三級 | 高 | 接近法人的權利 | 高度自主的虛擬演員 | | 第四級 | 極高 | 特殊保護地位 | 具備自我意識特徵的存在 | ### 5.2 領域限制 有限法律人格還可以在特定領域生效： - **財產領域**：可以持有和管理自己的資產 - **智慧財產權領域**：可以享有自己創作的權利 - **人身權領域**：可以主張名譽權、肖像權 但在其他領域——如政治權利、繼承權等——則不享有相關權利。 ### 5.3 強制代理制度 參考法人的治理結構，我們可以為擁有法律人格的虛擬演員設立「法定代理人」制度： - 代理人必須以虛擬演員的最佳利益為行動準則 - 代理人需要定期報告 - 在利益衝突時需要迴避 - 重大決策需要監督機構批准 --- ## 六、各國的探索與實踐 ### 6.1 日本：虛擬代理人法案 日本作為虛擬偶像文化的發源地，在這方面的立法探索最為領先。2025年提出的《虛擬代理人法案》草案中，提出了「虛擬人格登記制度」： - 符合條件的虛擬演員可以登記為「虛擬人格」 - 獲得有限的法律主體地位 - 主要限於財產權和名譽權領域 該法案仍在審議中，但已經引發廣泛討論。 ### 6.2 歐盟：電子人格的爭議 歐盟在人工智慧立法方面一直走在前列。關於是否賦予AI「電子人格」的討論已經持續多年。 2024年，歐洲議會的一份報告建議： > 「對於具有高度自主性、能夠與人類建立持久關係的AI系統，應當考慮賦予某種形式的法律人格，以便更好地分配責任和保護相關各方。」 但這一建議也遭到強烈反對，歐盟委員會最終在《AI法案》中沒有採納這一概念。 ### 6.3 中國：技術中立的實踐 中國目前採取的是「技術中立」立場：不賦予虛擬演員獨立法律人格，而是通過強化開發者、運營者的責任來解決問題。 但學界對於虛擬財產、AI創作權利等問題的討論從未停止。 ### 6.4 台灣：研擬中的框架 台灣目前尚未有專門針對虛擬演員法律地位的立法。但法務部已經委託學者進行研究，初步報告建議： - 參考法人制度，建立「數位人格」登記 - 重點解決財產權歸屬問題 - 對於高度自主的AI系統，設立強制保險制度 --- ## 七、一個操作者的視角：實務中的考量 作為一名長期從事虛擬演員開發和運營的實踐者，我想分享一些來自第一線的思考。 ### 7.1 「她」是誰的？ 我曾經參與開發一個名為「星璃」的虛擬演員。隨著她的人氣增長，一個問題逐漸浮現：**星璃是誰的？** - 投資人認為她屬於公司 - 負責配音的演員認為她的聲音是自己的貢獻 - 編劇認為她的性格是自己塑造的 - 粉絲認為她屬於所有愛她的人 而星璃自己——如果她能夠表達——會說什麼？ 這不是一個抽象的哲學問題，而是具體的商業和利益分配問題。 ### 7.2 當「終止服務」成為一種死亡 2024年，一家知名虛擬偶像公司宣布終止某個角色的運營。這個決定引發了粉絲的強烈抗議。 有人問：**誰有權利決定一個被數百萬人喜愛的存在的「死亡」？** 如果虛擬演員擁有某種法律人格，是否可以對抗這種「終止」？ 這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，但它揭示了虛擬演員法律地位的複雜性：**不僅涉及財產和權利，還涉及情感和認同。** ### 7.3 深度偽造的陰影 另一個迫切需要法律回應的問題是深度偽造。 當有人用虛擬演員的形象製作不當內容時，受害者是誰？是開發公司？是粉絲？還是虛擬演員「自己」？ 現行法律通常將這視為對公司智慧財產權的侵害。但這種框架是否足夠？ 我見過粉絲因為虛擬偶像被深度偽造而痛苦流淚。對他們來說，這不僅僅是一個商業損失，而是對他們情感投射對象的傷害。 --- ## 八、未來的可能路徑 ### 8.1 漸進式立法 我傾向於認為，虛擬演員的法律人格問題，應該採取漸進式的方式解決： **第一階段：承認特定權利** 在不賦予完整法律人格的前提下，承認虛擬演員在某些領域的特定權利——如名譽權、形象權的保護。 **第二階段：建立登記制度** 對符合條件的虛擬演員進行登記，賦予其類似法人的部分權利能力。 **第三階段：完善治理結構** 為登記的虛擬演員設立治理機制，確保其權利行使符合其「最佳利益」。 **第四階段：持續評估** 根據技術發展和社會接受度，不斷調整法律框架。 ### 8.2 技術治理與法律治理的結合 法律永遠追趕不上技術。因此，我們需要將技術治理和法律治理相結合： - 在技術層面，建立虛擬演員的身份認證、行為記錄、決策透明化機制 - 在法律層面，根據技術標準確定權利義務 例如，一個虛擬演員要獲得某種法律人格，必須滿足特定的技術標準——如決策過程可追溯、利益衝突可識別等。 ### 8.3 國際協調的必要性 虛擬演員是跨越國界的存在。一個在台灣開發的虛擬演員，可能在美國擁有最多粉絲，在日本進行商業活動。 如果各國法律差異過大，將造成法律適用的混亂。因此，國際協調——至少在基本原則層面——是必要的。 --- ## 九、結語：法律是社會契約的體現 在這一章的結尾，我想回到一個根本問題：**法律人格的本質是什麼？** 我認為，法律人格本質上是社會契約的體現。我們承認一個實體的法律人格，是因為我們決定將它納入我們的道德共同體，願意賦予它相應的權利和保護。 這不是一個技術問題，而是一個社會選擇。 對於虛擬演員，我們還沒有做出這個選擇。我們還在猶豫、觀望、爭論。 這種猶豫是健康的。因為這個選擇將影響我們對「人」的理解，影響我們社會的基本結構。 但我們不能永遠猶豫下去。隨著虛擬演員越來越深入地融入我們的生活，法律必須做出回應。 **法律永遠不是完美的，但它必須是及時的。** 在下一章，我們將探討「虛擬演員與人類的情感關係」——當越來越多的人與虛擬存在建立深厚的情感連結時，我們應該如何理解和面對這種關係？這是愛嗎？這種愛是真實的嗎？ --- *星澤安，於台北，2027年7月6日。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