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十六：塵世的溫度

# 第四章十六：塵世的溫度 頭痛是第一個回來的訊號。 像是一把粗魯的鉗子，夾住了太陽穴那根脆弱的神經。黎瑤的手指微微顫抖，試圖觸摸自己的臉頰，卻只感受到數據流過皮膚時留下的殘影。這不是實體的觸感。這是殘留的。 她閉上眼，深呼吸。 空氣中有塵埃的味道。不再是純粹的臭氧味。是咖啡、咖啡機燃燒後的焦味，還有舊式硬碟散發出的悶熱熱氣。 她醒來了。在數據海之外的世界。 「黎小姐？你終於回應了嗎？」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聲音沙啞，帶著疲憊，是她的同事，阿文。阿文沒有看她，正在操作著終端機，螢幕上的光映在他無神的瞳孔裡。 「我沒死。」黎瑤的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 「沒死就好。昨天那個『試驗』記憶檔，你處理了沒？」 阿文轉過頭。他穿著標準的灰階工裝，臉上沒有表情，那是標準的「無痛」表情。 「處理了。」黎瑤站起身。她的腳踩在地板上，發出實體的腳步聲。這聲音讓她感到陌生，也讓她感到安穩。在數據海裡，腳步聲是無聲的，像是一個幻覺。 「系統報告說，那個檔……已經被標記為『不可編輯』。」 阿文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。他的眼睛依然盯著螢幕。 「為什麼？」 「核心代碼出錯了嗎？」 「不，」黎瑤搖了搖頭，她伸出手，掌心空無一物，卻能感覺到某種流動的熱度，「它是正確的。」 「正確的？」 「對痛苦。」 黎瑤看著阿文，看著這片熟悉又疏離的辦公空間。 「阿文，你看過『自由』的價格設定嗎？」 阿文沒有回答。他按下了某個鍵。辦公室裡的燈光微微一閃，從原本冷清的白轉為溫暖的黃。那是記憶庫調整後的環境參數。 「昨天開始，客戶的訂單量。」 黎瑤繼續說。 「上週是百分之六十的刪除率。今天……是百分之十五。」 阿文的手停在了滑鼠上。「百分之十五？」 「有人不再需要購買快樂。」 「那是錯誤。」阿文說，「痛苦是無效的代碼，必須被清除。」 「不，」黎瑤看向他，「痛苦是記憶的重量。如果我們不再刪除痛苦，記憶才會擁有重量。沒有重量的記憶，只是數據堆積。」 「那是謬論。」 阿文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窗外是未來臺北的夜景。霓虹燈閃爍，巨大的全息廣告在天空中旋轉，展示著最新型的記憶美容療程：「購買一段童年的榮耀，僅需一點點快樂幣。」 但黎瑤注意到，那些廣告的頻率變慢了。人們不再爭相搶購。街上的人們，不再面帶完美的微笑。 他們看起來……憂慮。 「你在擔心什麼？」阿文問。 「擔心嗎？」黎瑤笑了笑，「我是在觀察。」 「觀察什麼？」 「人們。」 黎瑤走過去，打開她的個人終端機。 「你看，」她說，「那個『試驗』記憶檔，它沒有消失。它變成了一種種子。它正在每一個被標記為『痛苦』的人腦中生根。」 「這違反協議。」 「我剛才問過系統了。」黎瑤盯著螢幕上滾動的字串，「協議的核心是『真實』。而現在，系統允許真實存在。只要它是選擇性的。」 「選擇性？」 「選擇保留痛苦，或是選擇擁抱它。」 黎瑤的語氣很平穩。 「昨天我醒來時，意識分散在數據流裡。我看到……」 她停頓了一下。那是一個很長的停頓，像是一個很長的笑聲在耳邊迴盪。 「我看到許多人的過去。那些被刪除的，那些被保留的。現在，系統不再過濾。它只是呈現。」 「這會造成混亂。」 「混亂？還是自由？」 黎瑤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外套。她穿上了它。布料摩擦皮膚的觸感，真實得讓她想流淚。 「阿文，你的記憶呢？」 「什麼？」 「你的記憶。你記得你的童年嗎？」 阿文看著自己的手，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，那是小時候摔傷留下的。「記得。那時候我五歲。我在公園玩耍，我跑得太快，摔倒了。很痛。」 「現在你怎麼看？」 「很痛。」 「你呢？」 「現在……」 阿文沉默了。 「現在……」 他低聲說。 「我不再害怕痛了。」 黎瑤點點頭。 「因為痛是真實的。而真實，是無法被買賣的。」 她關掉了終端機。 「黎瑤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阿文問，「如果系統恢復正常，那個『種子』會被清除嗎？」 「系統不會清除。因為核心代碼是黎瑤的記憶。」 「我是誰？」阿文問。 「你是黎瑤的同事。」 「那我是誰？」 「你是選擇保留痛苦的人。」 「為什麼？」 「因為痛苦是成長的代價。如果我們不再承擔痛苦，我們就失去了成為『人』的資格。」 黎瑤說。 她走過阿文身邊。 「我剛才看到的，」她說，「是真正的貨幣。」 「什麼貨幣？」 「自由。」 她走出辦公室。 走廊裡很安靜。無人機在天花板上飛行，運送新的記憶碟。它們的聲音被關掉了。 她下樓。電梯很慢，很慢。 走到樓下，是台北的街道。 空氣中有雨水的味道。 雨下得很大。 雨滴打在她的臉上，冰冷的。 她停下腳步。 「這不是夢。」 她對著雨水說。 「這不是夢。」 她轉身，看向街角的霓虹燈。 那裡有一群人。 他們沒有戴面罩。 他們沒有微笑。 他們在說話。 「那個痛……」 「那個苦……」 「我記得……」 人們在交談。那些對話沒有經過編輯。那些言語裡充滿了瑕疵，充滿了矛盾，充滿了無法被修復的錯誤。 黎瑤伸出手，接住一滴雨水。 「那是真實的。」 她對雨水說。 然後她繼續走。 她的腳步聲被雨水聲淹沒。 但那是真實的聲音。 黎瑤知道，從今天開始。 她不再是時間編輯者。 她是記憶的守門人。 在數據海與塵世之間。 她是橋樑。 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