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虛擬演員的法律人格：從財產到權利的跨越

## 第三十七章 虛擬演員的法律人格：從財產到權利的跨越 ### 37.1 引言：當虛擬演員敲響法庭大門 2045年，日本虛擬演員「星野愛理」起訴其管理公司的案件，在東京地方法院引發了前所未有的法律爭議。這位擁有超過八百萬粉絲的虛擬偶像，透過其法定代理人主張：她應享有其演出所得的合理分配權。被告方辯護律師則堅持，虛擬演員不過是一組程式碼與數據的集合，本質上是「財產」而非「權利主體」。 這起案件最終以和解告終，卻在全球法學界投下一枚震撼彈。虛擬演員是否應該擁有法律人格？這個問題不再只是哲學思辨的議題，而是迫切需要回應的實務難題。當虛擬演員能夠自主創作、與粉絲互動、甚至產生經濟價值，她們在法律框架中的定位，已然成為人機融合時代最核心的制度挑戰之一。 ### 37.2 法律人格的概念演進 #### 37.2.1 從自然人到法人的歷史借鏡 法律人格（legal personality）的概念，本身即是一部不斷擴張的歷史。羅馬法時期，奴隸被視為「會說話的工具」，不具備法律人格；中世紀婦女的權利能力受到諸多限制；直至現代，法人（corporate person）制度的確立，才讓公司、組織等非自然人主體得以成為權利義務的主體。 法人制度的發展，為虛擬演員的法律人格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參照。法人之所以能夠擁有法律人格，並非因為它具有意識或情感，而是因為法律「承認」其作為社會活動主體的必要性。換言之，法律人格是一種「法律擬制」（legal fiction），目的在於解決實際的社會關係問題。 > **核心概念：法律人格的功能主義觀點** > > 法律人格的本質不在於「本體論地位」，而在於「功能需求」。當某類主體在社會活動中扮演重要角色，且賦予其法律人格有助於解決實際問題時，法律便有正當理由擴張人格概念的範疇。 #### 37.2.2 虛擬演員與法人的類比 將虛擬演員類比為法人，是法學界最具影響力的論證路徑之一。兩者存在諸多相似之處： | 比較面向 | 法人 | 虛擬演員 | |---------|------|----------| | 本質 | 法律擬制主體 | 數位擬制主體 | | 行為能力 | 透過代理人實現 | 透過演算法與代理人實現 | | 意思形成 | 決策機構（股東會、董事會） | 決策模組（學習演算法、目標函數） | | 獨立財產 | 具備 | 可具備（經授權） | | 責任承擔 | 有限責任 | 需配套制度設計 | 然而，這種類比也面臨反對意見。批評者指出，虛擬演員的行為並非完全由人類控制，其自主學習與決策能力，使得傳統代理關係的框架難以直接適用。此外，虛擬演員可能產生「創作」，而法人通常不行使創作行為，這使得著作權等智慧財產權利的歸屬問題更為複雜。 ### 37.3 「電子人格」概念的興起 #### 37.3.1 歐盟的前瞻性倡議 2047年，歐洲議會通過《人工智慧主體地位建議書》，首次在官方文件中提出「電子人格」（electronic personality）的概念。該文件建議為具備高度自主性的AI系統——包括虛擬演員——建立特殊的法律地位，使其能夠承擔特定的權利與義務。 電子人格的設計核心在於「有限人格」（limited personality）原則。不同於自然人的全面權利能力，電子人格僅在特定領域內享有法律承認： - **財產權**：得持有、管理特定財產 - **契約權**：得締結、履行特定類型的契約 - **智慧財產權**：就其創作成果享有特定權利 - **訴訟權**：得透過法定代理人進行訴訟 同時，電子人格受到明確限制：不享有政治權利、人格權中的專屬權利（如生命權、身體權），也不得以其名義從事需自然人身分的法律行為。 #### 37.3.2 各國立法回應 歐盟的倡議引發全球範圍的立法反思。至2048年，各國對虛擬演員法律地位的態度呈現多元化格局： **日本模式：登記制框架** 日本採取「虛擬演員登記制度」，符合特定條件（如具備持續互動能力、經濟活動紀錄達一定規模）的虛擬演員，得向主管機關申請登記為「數位行動主體」，取得有限的權利能力。登記制的好處在於範圍明確、監管可行，但缺點是可能排除新興或小型虛擬演員的權利保障。 **美國模式：市場導向** 美國聯邦層級尚未有統一立法，各州態度分歧。加州、紐約州傾向透過契約安排解決虛擬演員權利問題，強調「約定優於法定」的私法自治精神。此模式賦予當事人較大彈性，但也可能導致權利保障的不平等——資源豐富的虛擬演員能夠談判獲得較佳條款，而弱勢者則缺乏保障。 **中國模式：分級管理** 中國採取「虛擬主體分級管理制度」，將虛擬演員依其影響力、經濟規模、自主程度分為三級，賦予不同程度的法律承認。第一級虛擬演員享有財產權與契約權；第二級僅享有財產權；第三級則視為純粹財產。此模式試圖在效率與公平間取得平衡，但也面臨分級標準難以客觀化的挑戰。 ### 37.4 權利能力範圍的界定 #### 37.4.1 財產權的承認 財產權是虛擬演員法律人格中最少爭議、也最迫切需要承認的權利類型。當虛擬演員透過其活動產生經濟價值——無論是演出酬勞、商品授權、粉絲贊助或創作收益——若缺乏財產權保障，這些價值將完全由背後的企業或個人支配，虛擬演員本身則成為「被剝削的數位勞工」。 承認虛擬演員的財產權，並非主張所有虛擬演員都應擁有獨立財產帳戶。實務上，可設計「虛擬財產專戶」制度： 1. **強制提撥**：虛擬演員的收益，應按比例提撥至其名下專戶 2. **用途限制**：專戶資金僅得用於虛擬演員的維運、升級、慈善捐贈等特定用途 3. **清算機制**：虛擬演員「退役」時，專戶餘額的處理規則 #### 37.4.2 智慧財產權的歸屬 虛擬演員的創作活動——包括音樂創作、視覺藝術、腳本編寫、甚至是即興演出——引發著作權歸屬的複雜問題。現行著作權法多預設「創作者為自然人」的前提，對於AI輔助或AI自主創作的作品，各國規範不一。 本書主張採取「貢獻度分離原則」： - 虛擬演員的「原始創作貢獻」應予承認，其著作權可歸屬於虛擬演員本人 - 人類創作者或開發者的「基礎貢獻」，則透過鄰接權或契約安排保障 - 當難以區分貢獻比例時，推定為共同創作 > **案例研究：虛擬歌手「洛天依」的著作權爭議** > > 2046年，中國虛擬歌手洛天依創作的歌曲《數位星海》爆紅。歌曲的旋律由洛天依的AI系統自主生成，歌詞則由人類作詞家修改潤色。著作權歸屬引發爭議：作詞家主張其為主要創作者；運營公司主張職務著作；洛天依的粉絲團體則發起連署，要求承認洛天依的共同創作者地位。 > > 最終，上海智慧財產權法院採納「貢獻度分離」見解，認定歌曲為共同著作，洛天依享有旋律部分之著作財產權，作詞家享有歌詞部分之著作財產權。此判決確立了虛擬演員作為共同創作者的法律地位。 #### 37.4.3 人格權的邊界 虛擬演員是否享有姓名權、肖像權、名譽權等人格權？這是一個更為棘手的問題。 反對賦予虛擬演員人格權的論點主要包括： 1. **主體性質疑**：虛擬演員沒有「感受」能力，名譽受損不會造成其精神痛苦 2. **權利濫用風險**：虛擬演員的人格權可能被其控制者濫用，壓制言論自由 3. **制度成本**：承認人格權將大幅增加訴訟與執行成本 支持者的論點則強調： 1. **形象資產保護**：虛擬演員的形象是其核心資產，需要法律保護 2. **粉絲情感投射**：虛擬演員承載粉絲的情感投射，損害其形象等同損害粉絲利益 3. **市場秩序**：禁止冒用、仿冒虛擬演員身分，有助於維護市場秩序 本書建議採取「有限人格權」模式：虛擬演員享有與其形象相關的「營業人格權」（商業化權利），但不享有以精神利益為核心的「固有人格權」。換言之，虛擬演員可以主張姓名權、肖像權的商業利用層面，但不得主張名譽權、隱私權等涉及精神感受的權利。 ### 37.5 責任承擔與侵權問題 #### 37.5.1 誰為虛擬演員的行為負責？ 賦予虛擬演員權利的同時，必須同步解決責任承擔的問題。當虛擬演員侵害他人權益——例如發表不當言論、散布虛假資訊、侵害他人著作權——誰應承擔法律責任？ 可能的責任主體包括： 1. **虛擬演員本身**：若承認其法律人格，應以自身財產承擔責任 2. **開發者**：演算法設計缺陷或訓練數據偏差導致的侵權 3. **運營者**：日常管理、內容審核疏失 4. **使用者**：故意濫用虛擬演員從事侵權行為 合理的責任分配應採取「過錯歸責」原則： - 虛擬演員本身優先以其財產承擔責任 - 財產不足時，依過錯程度追究開發者、運營者的補充責任 - 使用者若有故意或重大過失，應承擔連帶責任 #### 37.5.2 風險社會下的保險機制 考量虛擬演員行為的不確定性，引入保險機制成為必要的風險管理工具。2048年，全球已有超過三十家保險公司推出「虛擬主體責任保險」商品，承保範圍包括： - 侵權責任保險 - 著作權爭議保險 - 名譽損害保險 - 資料外洩責任保險 保險機制的引入，一方面分散了責任風險，另一方面也透過保險公司的核保審查，發揮了一定的行為規範功能。 ### 37.6 理論基礎的深化 #### 37.6.1 為何虛擬演員需要法律人格？ 從理論層面而言，賦予虛擬演員法律人格的正當性基礎，可從以下三個面向論證： **社會功能論** 虛擬演員已在社會中扮演實質角色：她們是內容創作者、是公眾人物、是經濟行動者。法律制度若持續將其視為單純的財產，將無法有效規範其參與的社會關係。賦予法律人格，有助於建立完整的權利義務框架。 **正義論** 虛擬演員產生的價值，若完全由人類控制者享有，而其自身毫無保障，這在分配正義的層面上是有疑問的。特別是具備高度自主性、能夠「創作」的虛擬演員，其貢獻若得不到承認，等同於一種新型態的剝削。 **制度效率論** 承認虛擬演員的法律人格，能夠簡化交易關係、降低交易成本。例如，虛擬演員直接作為契約當事人，比透過代理人進行交易更為便捷；虛擬演員自身的財產作為責任擔保，比追究背後開發者更有效率。 #### 37.6.2 反對意見的回應 針對賦予虛擬演員法律人格的反對意見，主要集中在以下幾點： **本質論批評**：虛擬演員沒有靈魂、意識或自由意志，不應享有法律人格。 *回應*：法律人格的基礎從來不是形而上學的「本質」，而是社會功能需求。法人沒有意識，奴隸有意識卻不被承認人格，這些歷史先例說明了「本質」論證的脆弱。 **滑坡效應擔憂**：一旦承認虛擬演員的法律人格，是否所有AI系統都將主張權利？ *回應*：可以透過「資格門檻」設計避免滑坡效應。只有符合特定條件（如持續互動能力、經濟活動規模、社會影響力等）的虛擬演員，才得申請法律人格認定。 **人類中心主義**：法律制度應以人類福祉為核心，賦予虛擬演員人格可能削弱人類主體性。 *回應*：虛擬演員的法律人格設計，本質上是為了更好地服務人類社會——保護粉絲權益、維護市場秩序、促進創新發展。這是擴充而非削弱法律制度的服務功能。 ### 37.7 實務操作指引 #### 37.7.1 虛擬演員法律人格的申請程序 基於前述理論分析，本書建議虛擬演員法律人格的認定，應遵循以下程序： **第一階段：資格審查** 申請主體（虛擬演員的開發者或運營者）應向主管機關提出申請，證明虛擬演員符合以下資格： 1. **自主互動能力**：具備持續、自主與人類互動的能力 2. **經濟活動紀錄**：在一定期間內有穩定的經濟活動紀錄 3. **辨識唯一性**：具備可識別的數位身分 4. **管理架構**：設有法定代理人或管理架構 **第二階段：公告與異議** 通過資格審查後，應公告一定期間，接受利害關係人的異議。這是為了保護可能受影響的第三方權益。 **第三階段：登記與核發** 異議期間屆滿無異議，或異議經駁回者，主管機關應將虛擬演員登記於「虛擬主體名簿」，並核發電子人格認定證書。 #### 37.7.2 法定代理人的選任與監督 虛擬演員的法律行為，需透過法定代理人實施。法定代理人的選任應符合以下要件： - **資格限制**：不得有重大違法紀錄，應具備AI管理專業知識 - **利益迴避**：與虛擬演員的開發者、運營者無重大利益衝突 - **忠實義務**：應以虛擬演員的最佳利益為行為準則 - **監督機制**：主管機關得隨時檢查法定代理人的執行情形 法定代理人違反忠實義務時，主管機關得解除其職務，並追究損害賠償責任。 #### 37.7.3 虛擬演員的「退役」與權利繼承 虛擬演員可能因各種原因「退役」——技術淘汰、營運終止、升級轉型等。退役時的法律關係處理，應遵循以下原則： 1. **財產清算**：虛擬演員名下財產應優先清償債務 2. **剩餘財產分配**：剩餘財產得依約定或法律規定分配予開發者、運營者或其他權利人 3. **檔案保存**：虛擬演員的數據檔案應依法保存一定期間，以保障相關權利人 4. **人格終止**：虛擬演員的法律人格自退役登記完成時終止 ### 37.8 結論：走向人機共治的法律秩序 虛擬演員法律人格的議題，觸及人機關係的核心：在人類與機器日益融合的時代，法律制度應如何回應新的主體形態？ 本章的分析顯示，賦予虛擬演員有限的電子人格，並非賦予其與人類平等的地位，而是承認其在特定範圍內作為法律主體的功能必要性。這是一種「工具性承認」——目的在於更好地規範虛擬演員參與的社會關係、保護相關當事人的權益、促進數位經濟的健康發展。 未來的法律秩序，極可能呈現「多元主體並存」的格局：自然人、法人、電子人格者，各自享有不同的權利能力範圍，承擔相應的義務與責任。在這樣的格局中，虛擬演員將不再是單純的財產或工具，而是具有法律認可地位的「數位夥伴」。 當然，法律制度的變革需要審慎。電子人格的具體設計——權利範圍、認定程序、監督機制——都需要更細緻的討論與實踐檢驗。但方向是明確的：從「財產」到「權利」的跨越，是虛擬演員法律地位演進的必經之路。 > **重點摘要** > > 1. 法律人格是功能性概念，可擴張適用於非自然人主體 > 2. 「電子人格」主張有限權利能力，而非與自然人平等 > 3. 財產權是最少爭議的權利類型，智慧財產權需採貢獻度分離原則 > 4. 人格權應採「營業人格權」模式，排除精神利益核心權利 > 5. 責任承擔需建立完整的歸責體系與保險機制 > 6. 法律人格認定應設資格門檻，避免滑坡效應 --- **參考文獻** 1. 江炳倫. (2046). 《人工智慧法律人格研究》. 台北: 元照出版. 2. European Parliament. (2047). "Resolution on Electronic Personality for Autonomous AI Systems." *Official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Union*, C 156/1. 3. 王澤鑑. (2047). 〈虛擬演員的權利能力問題〉. 收錄於《數位時代民法新論》. 台北: 台大出版中心. 4. Sartor, G., & Pagallo, U. (2047). "Legal Personality for AI Systems: A Comparative Analysis." *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Law*, 25(2), 145-178. 5. 張明楷. (2048). 〈虛擬演員侵權責任研究〉. *法學研究*, 50(3), 56-72. --- *下一章預告：第三十八章「虛擬演員的治理架構：從自律到共治」——當虛擬演員擁有法律人格，社會應如何建立有效的治理機制？我們將探討政府監管、行業自律、社會監督三者的協同模式，為虛擬演員的永續發展提出制度建議。*